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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竹簡直直的飛了過來,氣勢洶洶地朝陳茜砸去。(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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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竹簡直直的飛了過來,氣勢洶洶地朝陳茜砸去。 (37)

去,素子衣慌張地要去撿,卻聽得“砰”一聲巨響,嚇得她差點從轎子上滾下來。

臥槽,踢個轎門如此粗魯......

然而素子衣突然意識到,更加丟臉的事即將發生——

就在轎門被候安都踢開的那一剎那,有一個圓滾滾的大紅只果,咕嚕嚕滾了下來。

一滾一滾,滾向了在場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滾出了高度,滾出了長度,滾出了境界......

什麽叫恨不得立馬消失,這就是......

剩下的跨火盆什麽的,素子衣簡直是渾渾噩噩,要不是被候安都扶著起向導作用,怕是又要鬧出許多笑話。

平平安安拜了堂——如果忽略掉對著陳茜和韓子高拜時滿心的古怪和不情願,素子衣松了一口氣,滿以為就此回了新房便可一人回味方才的丟臉,再不會出什麽危險。

然而她還是太年輕了。

“哎呀好痛。”累得散架的身子一坐上那床便痛得跳起來。

“怎麽了?”她聽到候安都低沈的聲音。

“哎呀,可能是夫人坐在那核桃上了。”一個略蒼老的聲音響起。

素子衣倒是知道古人成親會朝床上撒花生核桃棗子什麽的,但卻不知會撒這麽多。

“老奴這就收了。”那聲音說著,便走近了過來。

不對,就是核桃坐著也不會這麽疼。這老太這麽急切要收走難道是想掩蓋什麽?

素子衣不由冷笑了一下,嫁過來第一天,就有人看自己不爽哪。

暫時先按兵不動吧。

然而有一個詞是,得寸進尺。

當素子衣喝的交杯酒是一杯味道難以形容的東西差點噴出來後,當她吃的那枚生餃子比黃連還苦差點沒嘔出來還得拼命地朝下咽下後,當她察覺到一道十分不善又不懂掩飾的目光後,素子衣便隱隱猜到,和自己還未謀面就扛上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候安都那十二歲的女兒。

蓋頭挑開了。

素子衣擡頭看候安都,仍舊是那張殺氣騰騰的臉,便是因著大喜的日子穿了紅衣仍是卸不掉臉上的硬氣。

只是,他穿著這紅衣,倒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般怪異。

素子衣暗暗調節了下自己的面部肌肉,露出了一個笑容。

再怎麽說,以後也得在這人府裏討生活了,便是心裏再怵他,也不能打了將軍府的臉,打了候府的臉,更何況,候安都算是救過自己兩次......

然而拿到本就不善的目光瞬間爆漲了幾個度。

嘿,小蘿蔔頭......

扯扯嘴角,笑得更溫柔。

看來,以後的日子會有趣很多。

素子衣驚詫地發現,自己心裏竟隱隱對日後的生活起了一絲期待和興奮——管教熊孩子,想想都有鬥志。

☆、第 138 章

兩柄白燭在銀質的托盤上靜靜燃燒著,一人坐在案幾前,正襟危坐著翻看手中青色舊皮的書,皓白的臉頰似乎反射著燭光般隱隱發亮,墨色柔順的長發垂下來遮住了大半的脖頸。

這燭光雖是上好的白燭所燃,光亮甚好,但終究看久了書仍是有些眼珠酸澀。

韓子高放下書,揉了揉眼角。

“大人。”一個柔柔地聲音在邊響起,“喝些熱茶否?”

韓子高輕應了聲,接過茶水輕抿了一口。

“灼桃,你不必隨時侍候。”

那身量嬌小的女子聽言便跪了下去,話語間帶上了泣意︰“大人可是厭了灼桃,若是灼桃做了錯事,請大人責罰,求大人萬不要趕了灼桃。”

韓子高心裏暗暗懊惱。

灼桃灼桃,果然是一朵桃花。

真真是這副皮囊惹的禍!

自來了東陽,五個月裏,明裏暗裏說親討媒的就層出不窮,幾乎要踏破這太守府的大門。當初自己和陳茜那留言傳遍了這東南西北,這東陽的人家,怎得就巴巴兒把女兒朝上送。後來自己派王二牛暗中打聽,才知十有八九是那女兒家對自己一見傾心,非君不嫁......

韓子高真心覺得自己不能白白耽擱了良家女兒,索性當機立斷,連逛了東陽的小館幾日,把這風流好龍陽之色的名坐個實。現在回想起來,其實也是有些起雞皮疙瘩的——那些個小倌太嚇人了。饒是自己也算是從閻王殿修羅場闖過來的人,也是招架不住只能一個個敲暈方求得安穩度個幾夜。

幸而是奏效了很多的。他還記得王二牛半是惋惜半是遺憾地對自己說“說親的人都沒再提起這茬事,聽說那些個姑娘暗自傷神了幾日也就好了”......

可偏偏又撞了一朵桃花,還是自個兒不長記性從路上救回來的,饒是自己明裏暗裏拿那不愛紅妝的事暗示了幾次,也不見個成效。

“咳。”韓子高幹咳一聲,正要說些什麽徹底絕了這女子的心思,卻聽得王二牛在外求見。

“進來。”他話音剛落,就見王二牛裹著一身風塵仆仆的大衣進來了。

灼桃知趣地退了下去。

“候夫人的精神看著還不錯,屬下瞧著,她和候大人是生出了情意的。”

一月前收到消息,說素子衣懷了孕,韓子高心裏高興,便派了王二牛親自帶了賀禮過去。以王二牛如今的身份,倒是在外人看來,是給足了素子衣面子。

“辛苦你了,京城有什麽消息沒?”韓子高嘴角含著笑,看著面前越發高挑壯實的年輕人,心裏很是滿意。

“聽說安城王不日回京,建康看著很似熱鬧,怕是要準備迎接。”

安城王,便是以前的始興郡王陳頊。

韓子高心頭一喜,陳頊回京,倒是能解開那人心頭一樁心事。

王二牛說著,看著韓子高欲言又止。

“說吧,你何時倒與我客氣起來了?”韓子高挑眉。

王二牛躊躇了下。

“大人,我想著候夫人都有了身孕了,您說您還......”話說了一半便停住了,其中的意思卻是不言而喻。

韓子高細細看了他兩眼,心裏了然︰“說吧,又出傳了什麽謠言。”

若不是又有什麽謠言,這小子會明張目膽說出這話來?

王二牛撓撓頭,有些忐忑︰“不是什麽謠言,是這次回京,被皇上召見了......”

韓子高手裏便一緊,壓下心頭的波動,平著聲音問︰“可有什麽事情吩咐給我?”

話語間雖極力平靜,卻不知自己的臉色已經變了幾變。

王二牛盡數看在眼裏,心裏直嘆氣。

“不是什麽吩咐,就是逛小館的事,不知怎麽就傳到了皇上耳裏。”王二牛說著,不由便打了個顫,乖乖喲,當時皇上那臉色,簡直都綠了,嚇得自己斟酌著大氣都不敢出,至今想起還心有餘悸。

“皇上說什麽了?”韓子高捏了捏掌心。

“皇上給了屬下這東西,讓屬下給大人您。”王二牛說著從袖子中掏出一物什,竟是一柄看起來有些老舊的短劍。

韓子高接過,暫且擱在一邊。

王二牛接著道︰“皇上問了具體的情況,又問了大人一些起居的瑣事,便放了屬下。”

韓子高不禁疑惑︰“這和你方才那番話有什麽關系?”

王二牛支支吾吾了會,臉上現出一絲不忿,終究還是開了口︰“皇上嬪妃七八,憑什麽給大人臉色看。逛小館有失朝廷體面,那大人就明媒正娶個老婆回來......”

王二牛說著說著,便在韓子高的眼神裏慢慢噤了聲,到最後,幾乎沒了聲音。

韓子高終究不忍心苛責王二牛,嘆氣道︰“別忘了,自己是誰的臣子,萬不可在任何人面前非議他半分不是。”

敲打了王二牛一番,見他耷拉著個腦袋,像小孩子一般蔫蔫地退了下去,韓子高心裏又好氣又好笑。

目光落在案幾上的短劍上,便不自覺滯了滯。

調整了下呼吸,將那劍輕輕□□。

刀刃有些鈍,微有磨損,卻是一把舊劍。韓子高放在手上轉了一下,意外地看到了兩列小字,看這痕跡,卻是不久前才刻上去了。

“故劍情深,靜待歸期。”

手指顫了顫,苦笑著把那劍收了放在一邊,不願再看。

當年漢宣帝繼位,被權臣霍光威逼立他的女兒霍成君為後,劉詢沒有忘記與自己患難與共的糟糠之妻許平君,於是他下了一道“尋故劍“的詔書,他在詔書中說:我在貧微之時曾有一把舊劍,現在我非常懷念它,眾位愛卿能否幫我把它找回來呢

朝臣揣測上意,很快品出了這道聖旨的真實意味——連貧微時用過的一把舊劍都念念不忘,自然也不會將自己相濡以沫的女人拋舍不顧。於是他們都聯合奏請立許平君為後。

故劍嗎?他視自己為故劍,又以那樣委屈的口吻說著“靜待歸期”......

要論這故劍,其實當今皇後沈妙容才是。

韓子高擡手覆在額頭。

不過是一時意氣,他總會明白,自己算不上故劍,也再沒有那個興趣,做他的故劍......

“大人......”灼桃小心翼翼喚了聲。

面前的人側眸擡眼,眼裏的戾氣滿滿。

灼桃心裏一跳,此時的大人,為何這般嚇人,像是那睜開眼楮的猛獸,似乎充滿了暴戾!

“下去!誰叫你進來的!”

當灼桃跌跌撞撞出了門百米,都恍惚著沒有反應過來。

方才那個毫不留情呵斥自己的男子,真的是平日裏清淡平靜溫柔的大人嗎?

心頭還在為著那一刻大人的目光而“砰砰”亂跳,竟帶著絲劫後餘生的喜悅......

灼桃自己都沒發現,心裏的那份迷戀,不覺間去了大半。

天嘉三年(562年),安城王陳頊從北周回國,授侍中、中書監、中衛將軍,置佐史。

“皇兄。”男子一身白底繡金蟒長袍,安安靜靜立在那裏,身形似清瘦了些,但看著卻更為成穩。

陳茜看著胞弟,心裏喜意十足,面上卻未盡顯,只應了聲。

他終於,接回了他的弟弟。

光明正大,昭告天下。

“皇兄......妍妹她,真的......”陳頊垂著眸,看不清神色。

陳茜微楞了下,面上便不喜起來。

“逝者已逝,你怎麽還糊塗著掂量不清!你妻子與你在外糟糠多年,你便是尊著她也不該還抱著這心思!”

陳頊沈默了下,卻是突然擡眼逼視著陳茜︰“皇兄與皇嫂也是糟糠多年,為何那風流榻上將軍的名號都傳到了北齊北周!”

陳茜眸中瞬時射出利光,在陳頊身上沈沈地壓著。

陳頊額上漸漸出了汗意,卻仍倔強地和陳茜對視。

“他不是塌上將軍,他是朕的左膀右臂!”

陳頊一楞,皇兄這是,在為那韓子高正名?!

心裏頓時大駭,自己不過是拿這謠言堵皇兄的話頭,可此時看來,那人在皇兄心中的分量,委實不輕!

這可如何是好!他和這韓子高之間,還有一筆賬沒有算!

“皇兄!妍妹可是因他而死!”陳頊說著,面上便有些怨憤,“皇兄竟然不治他的罪!”

“皇弟這是......”陳茜危險地瞇起了眼楮,周身一股子冷氣漸漸蔓延,“在問朕的罪?”

尾音上挑,已是發怒的前兆。

“臣弟不敢!”陳頊唰地跪到了地上,不敢擡頭看陳茜。

宮裏這十一月的天氣裏,有些寒風陡峭了。

陳頊走在宮道上,斂手在袖,默默地走著。

變了,很多事都變了。

他的妍妹,再也沒有了......

眼裏狠光一閃而逝,如同料峭的東風,瞬間便散地無了蹤影。

☆、第 139 章

韓子高和候安都討伐留異的時候,留異家眷盡數被候安都所俘,而陳茜,更是毫不留情將留異家眷盡數誅了九族,獨有一人逃了過去——留異的第三子留貞誠因為是當年廢帝梁元帝的駙馬,故而幸免於難。

雖然如此,但留異和第二子留忠誠自桃花嶺大敗後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陳茜的追捕令雖然下到了各處,但卻無法避免有心人的特意庇護——當時的猜測果然應驗了,陳寶應叛了!

陳茜看著軍報,冷冷笑了一聲。

即便他把削藩的旨意壓著沒有頒,這反叛的事仍是來了,想來也不過是遲了幾個月而已。

據子高當時軍報,有幾股救援留異的兵力疑似是陳寶應麾下,如今陳寶應揭竿反叛,卻是不遮不掩了︰失蹤近一年的留異父子,就在陳寶應的封地!

“傳朕旨意,削陳寶應的宗室屬籍!由都督章昭達軍由陸路、益州刺史領信義太守餘孝頃軍由海道,兩路夾攻閩地!江州刺史吳明徹從江西出,助主兵平叛!”

十一月,韓子高請命,從東陽出兵,自安泉嶺會章昭達等諸軍於建安,討陳寶應。

會軍的第三日,軍中就起了一次風波。

原是章昭達麾下的士兵和韓子高麾下的士兵起了口舌之爭,從兩人之間的爭吵發展成了群毆!

王二牛急把這事稟告給韓子高的時候,韓子高只端著茶杯笑了笑,一點都不著急的模樣。

“大人!您快去看看吧!在這麽下去會鬧大的!”王二牛看著韓子高毫不在乎的模樣,不禁更加著急。

“急什麽,你以為章將軍不知道嗎?”韓子高擡眼,示意王二牛坐下。

王二牛楞了下。

“大人的意思?”

“不探探對方的實力,怕都沒有那合作的心情。”

“可是......”王二牛臉上忿忿之色明顯,“那些人出言太過不遜,屬下真想殺兩個殺雞儆猴!!”

出言不遜?

韓子高挑眉,能惹得自己麾下的鐵赤軍拳腳相對的......

“看來本將在外的名聲不怎麽好啊。”韓子高嘆了一口氣,面色似有些遺憾。

王二牛著急︰“大人怎麽還有心情開玩笑!我真的要氣死了!”

竟然敢說他們家大人是小白臉,沒什麽真本事!!

大人從來都不喜張揚,那些兔崽子知道個屁!

韓子高挑眉︰“二牛,勿急勿急。”

“屬下怎麽能不著急呢?他們都群毆起來了!”

“你覺得我們會輸嗎?”韓子高反問。

王二牛臉上的神色便驕傲起來︰“咱們鐵赤軍就沒有輸過!”

“那就讓他們打唄,反正我們又吃不了虧。”韓子高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呃......”王二牛眨眼,也咧開了嘴,“對哦,我來時看著好像咱占上風的。”

王二牛笑著笑著,臉上又擔憂起來︰“要是章將軍那邊怪罪下來?”

韓子高臉上笑意漸漸淡下來︰“要是沒有他默許,你以為這毆鬥得起啊?既然他要給我們一個下馬威......”

韓子高手裏的筆漸漸捏緊。

“是狗是狼,總要拉出來溜溜!”

沒過多久,就傳來了消息。

章昭達帳下一將喝止了鬥毆,又查明了鬥毆起因,治了幾個先口頭挑釁的小兵,又遣了人過來給韓子高賠不是。

“見不見?”王二牛詢問韓子高。

“我們的人傷了幾個?”韓子高停筆。

“王二牛一笑︰“哪能啊?倒是他們那邊,個個鼻青臉腫的,嘿嘿。”

“那就不見。”

“呃?”王二牛一楞。

“我要等,章紹達親自來......”

韓子高拒不接見的消息傳到章昭達帳裏時,一小將已拍著桌站了起來。

“他當自己是什麽東西!我們已經夠給他面子了!”

章昭達摸摸髯須︰“他在等本將親自去見他。”

“什麽?!”幾人面面相覷。

方才那小將更是火氣十足︰“他好大的架子,他的兵傷了我的兵,反而還有架子了?!什麽東西嗎?!”

“住口!”章昭達喝到,“越來越不像話了!”

那小兵忙跪在地上認錯︰“父親,兒子沖動了。”

原來那小將,便是章昭達唯一的兒子,章太寶。

“那韓子高,不過二十有四,其麾下軍士便如此強悍又極其護主忠心。”章昭達沈了聲,“你們當真以為,他和表面上一樣,軟弱可欺嗎?”

“可他竟然如此拂您的面子。”章太寶仍憤憤不平。

“他不是拂本將的面子。”章昭達又摸了摸髯須,“他是以此告訴本將,他韓子高的兵,可用,但是前提是,合作無間,撇開嫌隙。”

“本將竟有些,欣賞他了,便讓本將走這一趟。”章昭達微微笑了一下,出了營帳。

青煙從案幾上的香爐中燃出一縷,飄飄渺渺。

“章將軍。”韓子高拱手。

“韓大人。”章昭達回禮。

“韓某不想繞彎子。鐵赤軍想必將軍也看到了,兵馬強壯不遜於您麾下任何一支軍隊,此次討伐陳寶應定會竭盡全力。但偏偏韓某這人目光不怎麽遠,護短的很,若是我赤鐵軍受了半分不該受的委屈......”韓子高沒有再言,只靜靜看著章昭達。

他的目光雖極為平靜,卻隱隱透出壓迫感,這分壓迫感不強烈,可卻從四面輕輕蔓延,將章昭達漸漸包地嚴嚴實實。

章昭達低低笑了兩聲︰“韓將軍真性情。你大可放心,今日類似的事,絕不會再發生。今後兩軍,也斷不會生出嫌隙。”

“那就好。”韓子高擡手舉起酒樽,“合作愉快!”

言畢一飲而盡。

“合作愉快。”章昭達也端了酒樽笑道。

兩座主營之間的距離不過幾百米,章昭達走了半路,被料峭的冷風一吹,才恍恍然徹底回神。擡手在額頭撫過,竟有一層薄薄的汗意。

“當真是,後生可畏啊......”

未盡的語調,消散在風中。

章昭達回了自己的營帳後,將幾個將領都叫過來,狠狠耳提面命了一番方才罷休。

討伐陳寶應的戰爭,並沒有耗去南陳多少時間和精力。

陳茜算計得極清楚,他登基這幾年,可不是等著叫這些宗族世家來拿捏的!

從十月中旬到天嘉四年四月,只用了短短六月多,便破了陳寶應,晉安平,留異父子及叛將周迪均被俘,皇上仁慈,只罪誅三族。

韓子高自破了陳寶應後,便徑直率軍回了東陽。

可很快,東陽便收到了聖旨。

因韓子高破陳寶應有功,遷通直散騎常侍,進爵為文招縣伯。

明黃的帛面上繡著金絲的龍紋,耀眼得厲害。

韓子高手指撫過那帛面,輕輕嘆了口氣。

回京面聖覆旨,怕是躲不掉了,可是,他不想見他。

這一年多來沒有見他的日子,異常的平靜,他幾乎就快忘了,那些可以逃避的東西。

眼神輕轉,墻壁上掛著的劍赫然入眼,不禁又是一陣頭疼。

不行!他得想個辦法不回京!

今日上朝的大臣們都有些詫異,平日裏皇上雖然也面容肅穆,不茍言笑,但偶爾也會龍顏甚悅,但今日的臉色卻極為難看——按理說,陳寶應之亂剛平,不應該舉朝同賀嗎?

這一整個早朝,上的是人心惶惶,不敢多言,就怕觸了皇上那不知從何處起的黴頭。

陳茜看著下面的群臣,心裏煩躁的厲害,巴拉巴拉說的都是什麽東西嘛!

“李卿這些小事都要問朕如何解決嗎?你那俸祿是白吃的嗎?!”

韓子高竟然稱病!

“劉卿這官既然坐得這麽累,莫非是想告老還鄉?”

還說什麽車馬勞頓,不堪遠途,分明就是在躲著自己!

“陳卿這樣的事都要詢問朕,難不成你頭頂這烏紗帽是用來看的擺設?!”

他都一年沒見著他了!他要躲自己到何時!

“王卿這麽喜歡幹涉朕的後宮?王卿對朕的後宮很感興趣?”

莫不是又逛小館去了!韓子高啊韓子高!你倒是在東陽過得瀟灑!!

話不言盡,總之,這個早朝,絕對是南陳的大臣們極為難忘的一個早朝。

☆、第 140 章

韓子高最近有些糾結。

討伐陳寶應的時候,就收到候安都的信,素子衣四月的時候產下一足有七斤的白白胖胖的小子,希望他能來這小子的滿月宴。他當時估摸著戰事還沒有結束,不知何時才能得空,便推掉了。

如今得了閑,按時間算算,那小子怕要過百天了,自己也算是他的舅舅,已經錯過了滿月,再錯過百天,豈不是不大好。

若此時從東陽趕去建康,快馬加鞭應該能趕上候家小子的百日,只是......他前些日子還稱病沒有進京面聖,這要是再為著候家小子的滿月巴巴兒趕回去,豈不是既打了自己的臉,也打了皇上的臉。

他當時寫信稱病的時候,怎麽就把候家小子的事給忘了?!

果然是難得糊塗,難得糊塗......

這建康,究竟是回,還是不回?

韓子高糾結了半日,還是決定不去健康了,便等小外甥滿周歲時再回去吧。不過韓子高卻在東陽城一家有名的金器店裏打了一把上好的長命鎖,派王二牛送回了建康。

王二牛回來覆命的時候,帶來了一個消息。

“小侯?的百日,竟是在宮裏殿堂上舉辦的?”韓子高一驚,失手打破了一盞茶杯。

“是的,而且候大人借用了供帳水飾。”王二牛低低說著,不敢多言。

韓子高摩挲著桌角,瞇起了眼楮。

候兄這是在找死嗎?

如此公然的恃寵而驕?更何況,陳茜對候安都,從來都談不上寵信二字。

“還有一傳言,屬下也是聽來的,不敢確定。”

“你說。”韓子高手指一緊。

“聽說,當日的宴會,候大人坐在了,往日皇上才坐的位置......”

韓子高猛地從椅子上坐了起來。

“回京!”

王二牛驚詫地看向韓子高︰“現在?”

“對!”韓子高臉色並不好,“速速備馬,回京!”

當初天嘉三年的時候,重雲殿失火,侯安都便擅自帶將士闖入殿內滅火,雖然名義是滅火,也確實及時滅了火,減少了損失。但自古以來,任是哪個再開明聖德的皇帝,也絕不會樂意看到,自己的臣子能隨意闖進皇宮,而且還帶著將士!

他當時身在東陽,心裏著急,便修書一封讓候安都以後定要多加註意小心,再不可有任何逾越之舉。

陳茜的脾氣自己再了解不過,他本就忌憚候安都,絕不會把這件事輕易了了。果然,征討陳寶應的時候,派遣了不少新將,就是沒有用最有資格的候安都!

如今小候?的百日宴,他竟然求了皇宮的宴堂來舉辦,竟然還......

管他是有心還是無意,這次的事,絕對是超出了陳茜的忍耐範圍。

他必須盡快回京!候兄向來通透,不會這麽糊塗!這裏面一定有什麽誤會!

可是,韓子高回京的途中,出了一點事。

他在途徑金陵的時候,救了一落水的小兒,那小兒倒是沒事,可他卻因落水受涼,觸了舊傷,染了風寒,在金陵滯留了數十天。

“不能再留在這裏了,咳咳。”韓子高撐著身體起來,“二牛,備車去!”

“大人不可!此次風寒來的兇猛,大人不能這樣不顧身體!”王二牛面上焦急。

“已經滯留這些天了,再不能耽擱了!”韓子高沈了聲,“備車,就是躺在車裏,也要躺回建康去!”

王二牛知道無法再反駁,咬了咬牙,去套車了。

“咳咳!”韓子高又咳了幾聲,擡手緊緊在脖頸處摁了摁,該死的,真想拿刀剜一塊肉下來!這樣的癢痛感,比那疼痛還要來的折磨人些。

他不能在金陵再耽擱下去了,再耽擱下去,指不定會出什麽大事!

韓子高即刻便和王二牛朝建康趕去。

可還沒有趕到建康,便傳來了令人驚駭的消息!

六月二十三日,陳文帝在嘉德殿宴請侯安都,在席間將他收捕,囚禁在西省,又將他的部下召集到尚書朝堂,奪下兵器後釋放,並將蔡景歷的表文公布,宣布侯安都罪狀。次日,侯安都被賜死,時年四十四歲。

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韓子高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大人!”王二牛驚叫一聲,扶住了身形搖晃的韓子高。

韓子高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失了幾分血色。

怎麽會......

若是他沒在金陵逗留,若是他沒有救那小兒,若是他不要太過在意自己這副已經破敗的身軀......

“大人!您沒有錯!這事與您無關!天意如此!”王二牛看著韓子高神色,就知道他又在自責,“候大人所作所為,落得這個結果也是咎由自取!大人,您沒有任何責任!”

“不......”韓子高閉眼搖了搖頭,“我不相信候兄會那樣糊塗......”

“二牛,加快速度吧,我要在七月前,趕回去。”

救不了候安都,素子衣和候?的命,便是搶,也要從閻王手裏搶回來!

永昭殿。

“朕以為,你會躲朕到何時?”陳茜轉著手上的扳指,挑眉看著跪在地上的韓子高。

“求皇上饒素子衣和候?一命!”

頭重重磕在地上,“咚”的一聲響在空曠的大殿裏分明異常。

摸著扳指的拇指頓了頓。

“你回來,便是為了那些不相幹的人?”尾音微微上挑,壓抑著戾氣。

“皇上,候安都便是有罪,也已經命喪黃泉,求皇上看著微臣的份上,饒素子衣和候?一命!”

韓子高又重重磕了一下頭。

清脆的一聲響,陳茜手指上的扳指被他生生捏碎,碎在桌子上。

“你回來,便只是為了他們?”同樣的問題,不依不撓。

韓子高垂著頭。

大殿裏一時靜得駭人。

“......是......”韓子高擡了頭,和陳茜的目光隔空相遇。

目光碰撞在一起, 裏啪啦。

他額前的滾珠圓潤,遮住了他大半的目光,可即便這樣,也已經讓韓子高心裏暗暗心驚,陳茜的目光裏,有太多他看不懂,也不想去看懂的東西。

輕微的聲音響起。

陳茜慢慢離了王座,走了下來,一步步靠近韓子高。

“我若不放呢?”

韓子高靜靜看他。

“微臣無法幹涉皇上的決定。”

我無法幹涉你,也再不願去幹涉你,若你執意如此,我們之間那些僅剩的情意,將蕩然無存。

陳茜嘴角微微勾起,泛著一絲嘲諷。

他看懂了他的眼神,那句“無法幹涉皇上的決定”這句話的背後,是韓子高玉石俱焚的決心。

原來,自己在他心裏,已經不及那幾條人命?!

“陪我一月,我放了他們。”陳茜轉身,繡著金色龍紋滾邊的墨色長袖背在身後,看起來沈重而暗沈。

耳翼輕動。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韓子高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朕當然知道,朕......在威脅你。”陳茜的背影看起來冷絕而狠斷,他的聲音是韓子高從沒有聽過的冰冷,“陪我一個月,朕放過他們。”

陳茜說完便出了永昭殿。

偌大的永昭殿空空蕩蕩,冷冷清清。

韓子高楞楞地看著手掌心上的紋路,蜿蜒如河流,縹緲如命運,不定如未來。

他以為距離和時間會讓二人各自冷靜,卻不想,更加的遙遠和迷茫。

他在陳茜心中,成了什麽?

事實上,韓子高當晚便發起了高燒。

“大人途徑金陵時救了一落水小兒,本就發了燒,身體虛弱,又用了七日從金陵徹夜趕到了建康,所以......”王二牛跪在地上,細細說著韓子高的情況。

“下去吧。”陳茜面無表情。

“是......”

韓子高躺在榻上,緊閉的眼簾下有微微的青色。

陳茜擡手摸了摸韓子高額頭,仍然燙的厲害。果然是自己只要起點心思,就遭報覆嗎?不過是想留下這人在身邊多些日子就造成這樣的結果?

看來,這一月要變成自己照顧他了。

“傻子,只知道別人,怎麽不管管自己的身體。”陳茜嘆了一口氣,“明明畏寒不能受涼,還趕著朝水裏跳,還不顧身體車馬勞頓趕回建康,你果然......無私的很。”

可偏偏,這無私怎麽就對著些不相幹的人!

說不清心裏是怨是委屈,陳茜緊了緊韓子高被角。

“好好休息吧,我不會傷著你心心念念的那些人,雖然我很想殺了他們。”

高大的男子站起身,深深看了眼塌上昏睡的人,轉身離開了。

韓子高覺得自己似乎睡了一個很沈得覺,醒來時,已是第二日的午時。

周圍是熟悉的環境,韓子高摸了摸身下的龍榻,苦笑了一下。

求個情,還要搭上這身體嗎?不過這倒是說明,這副身子還有些價值......

然而,事實似乎和韓子高所想相差甚遠。

連著三日,韓子高都沒有見過陳茜。

每天睜眼的時候,陳茜已經不見了身影,但是身邊微亂的床鋪和身上淡淡的龍涎香告訴自己,陳茜每晚,都躺在自己身邊。

韓子高覺得很奇怪,陳茜既然留下了自己,卻什麽都沒有對自己做,放任自己住在永昭殿裏,自己卻每日裏早出晚歸,似乎對把一個手握重兵的將軍放在皇上寢宮這件事的危險性沒有半點意識。

不禁覺得有些好笑,陳茜這,也是轉了性子麽?

從食肉轉成了食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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